第158章
力到抽筋。 他从前行医的时候也遇到过老天爷要收人、他无能为力的情形,但像处理后事、搬动尸体这种事情,他向来没掺和过。如今这一上手才知道,什么叫“死沉”。 这人一旦失去意识,便同死人一样沉重。任她先前如何活蹦乱跳、身轻如燕,如今便同一块碑没什么两样。 一番大汗淋漓地折腾,他总算能够重新上路。 离开这条山间小道,便又回到深一脚浅一脚的山林之中。只是先前只有一人重量时就已很是艰难,如今又加一人实在是难上加难。 马背上的摇晃令人有些昏昏沉沉,不知过了多久,郝白感觉到一直颠簸的马背突然停了下来。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再抬头望向前方的时候,整个人一愣。 许是周遭雨落穿林打叶的声音太过嘈杂,又许是他低着头勉力维系身体的平衡、一时没有察觉周遭情形,他觉得自己只是一个恍惚,那马车便在那里了。 那马车外观看上去平平无奇,无一处惹眼、无一处引人深究。马车前坐着的蓑衣人更是平凡地让人一看即忘。 可越是如此,越是令人觉得眼下的情形有种诡异感。 这样的一辆马车,是如何出现在这里的?是原本就在这里,还是追踪他的行迹而来?是偶遇一场,还是...... 郝白的额角因为紧张而抽搐,咬紧牙关、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终于,那蓑衣车夫动了。 他摘下了蓑帽,露出一张平凡却有些熟悉的脸。 郝白额角的抽搐停住了,随即变为嘴角的抖动。 “丁......丁......” 还没等他“丁”出个所以然来,对方身后的车厢厢门缓缓拉开。 “好久不见,瞿先生。” 他一听这称呼,便知眼前的人并非他初见时的“钟离公子”,而是拿出了另一张面孔。 帝王漆黑的眉眼像是经书上描摹的佛陀一般,可眼神却宛若一把锋利的刀,直直穿透雨幕,打在郝白的面门上,令他打了个哆嗦。 这世间怎么会有长成那般眉眼的人,却生出这般神情的? “草、草民瞿墨,参见陛下。” 黑暗中无人回应,细碎的光透过树叶照亮了地上被击打得坑坑洼洼的泥水,随即是一声遥远的闷雷声在天边炸开。 一股冷意顺着郝白的背脊爬上他的脑袋。哪怕方才面对凶吉未卜的情形,他都没有如此胆怯过。 “未翔,将人带过来。” 丁未翔从马车上一跃而下,几步便走到了他面前,动作飞快地将马背上的女子转移到了马车上。 女子被送入车厢的一瞬间,一直神情冷淡的男子目光如钩子一般挂在她身上。 他看到一日前、那个温存惬意的早晨他亲手为她扣紧的盘扣,如今已连颗断裂。那件深色缁衣破碎如败絮,上面点点深色不知是泥水还是血污。 他想他应当当场冲过去,去探究那些破碎衣料之下的噩梦究竟有多可怕。又或者他应当想尽办法将她唤醒,质问她为何要将自己搞成这副模样。 但他犹豫了。 一种奇怪的情绪袭扰着他,而从前,他不曾有过这样的烦恼。 他知道,那种情绪叫做畏惧。他畏惧那些答案,畏惧直面她的苦难。 也就一瞬间,他便收回了目光。 那车厢内似乎还有旁人,有些听不真切的低语声传来,帝王的神色变得更加难以捉摸。 不知过了多久,低语声停止,那人平静的声音才再次传来。 “你为何会在此处?她又为何会伤成这样?” 被问话的人七分委屈、三分哽咽。 苍天明鉴,他只是个过路人。不,准确来说,是多管闲事的过路人。 郝白强自镇定,他自问无愧,也想为身后家族争些颜面。 “草民随族人入赤州,本打算今日入阙城,所以抄了近道。途径斗辰岭时遇到了肖姑娘的坐骑,待找到人的时候已是现下情形,草民仅仅只是施针相救,其余的确是不知。” 对方没有立刻接话,只淡淡打量着他。 白衣郎中一身狼狈,脸上的白粉被雨水冲洗的七七八八、露出原本棕黑的肤色,倒显得忠厚诚实了不少。 终于,马车上的人收回了目光。 “人,孤带回去了。念在你对她的救命情分上,恕你不敬之罪。” 郝白顿感心头一松,然而紧接着对方又言。 “瞿先生,今日你随族人经斗辰岭赶路,因大雨迷了路,寻路的时候撞见肖参乘失足跌落山崖,便将她救下山去。肖大人伤到脊骨,接骨后不得挪动,所以你暂时将她安置在忘尘楼修养,三月之内不见外人。孤的话你明白了吗?” 那人说话间,一名与肖南回身段相似的女子从马车中走出,身上穿的正是那深色缁衣,连发髻都梳的一模一样。 她冲着目瞪口呆的郝白略一福身,开口时就连声音也同肖南回无二分别:“我伤了脊骨,有劳先生扶我上马。” 他半张着嘴呆愣了一会、不由自主地照做了,待反应过来时,整片山林之中只剩下两人一马。 而那马车早已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雨雾之中,就如同它来时一般莫测。 第144章 在那些活得足够久的老一辈口中,都有说起过这样的情形:人将死之际,灵魂在离开躯壳前,会短暂地回溯自己的一生。 肖南回从来是不信的。 小时候不信,长大后依旧不信。 她觉得人的一生很漫长,怎么可能在短短一瞬间就走完了呢? 她以为那些曾走过的路、跨过的河流、经过的野树丛,都像一条线一样排列在那里,需得用上相同的时间才能重新来过。 但她却没想过,那些情景会像杜鹃摊的春饼一样,一层层摞在一起。 而穿透这些饼层,只需要一个洞而已。 一个通往过去的、深不见底的洞。 她感觉自己好似在黑暗中不断坠入,像是掉入了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一座九十九层高的古塔、一片没有陆地的天空。 渐渐地,周围的景象清晰了起来。 她看到三四岁的自己穿过黄沙漫天的戈壁滩,背后是渐渐消失的宿岩古城轮廓,头顶是盘子大的烈日骄阳,脚下是炽热龟裂的大地。 她走了好远的路,身上带的薯干已经吃完,水囊也早就空了。炫目的太阳在她头顶晃啊晃,她看到成群的秃鹰在自己身边盘旋,然后有马蹄声传来,天边的尽头出现了一个骑在马上的将军。 将军的半张脸都被盔甲挡住了,但却露出一双年轻而温柔的眼睛。她紧紧拉着他的手不肯松开,直到他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放在了高高的马背上。 后来,她看到六岁的自己怯生生地跟在肖准的身后走进侯府,陈偲立在高大的府门前对她笑着点点头,而杜鹃还梳着姑娘家的双环发髻,她侧开身来,露出身后那满满一桌、热腾腾的饭菜。 她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着,抬头看到杜鹃伸出手来,以为对方要训斥自己,连忙又塞了一大口。杜鹃却只是擦了擦她的嘴角,往她的手中塞了一柄瓷勺。 再后来,她看到肖准领着一个圆脸蚕豆眉毛的“野小子”来到她的屋子,那野小子一开口她才发现对方是个姑娘。肖准前脚一走,那年画娃娃一般的小姑娘突然就变了脸,抢走了她的果盘和吃食。隔天,她用一颗葡萄当做诱饵,将她扣在簸箕下逮了个正着,两人在地上拳打脚踢滚做一团。 视线一转,她又长高了些,而那粗眉毛的小姑娘还是那么高。两人化作男装来到一处灯暖酒香的楼里,一手揽美人一手勾俊男好不快活。她从后窗看到后院里几个龟奴正在殴打一名小厮,便跳下去揍了那些人一顿。那小厮抬起头来露出一双贼溜溜的小眼睛,怀里还紧紧攥着他第一个月的月银。 她看到自己第一次上战场,平弦砍掉了山匪的半个脑袋。血溅在她脸上,糊得她眼睛都睁不开,手里的枪杆滑腻不堪,险些将握不住,只得在马屁股上胡乱擦手,而她那匹花斑杂毛的坐骑误以为她“下令遁走”,撒起蹄子就跑,直到跑出战场外十里地才停下脚步。 她看到自己从一个慌乱不已、总是需要旁人回护的新兵,变成一名沉稳果断的天成战士。 她看到自己从孤身一人,到拥有了伙伴与家人。 她眼中看着过去的自己,而过去的自己眼中一直看着肖准。 她一直在成长,而他十年如一日,依旧是初见时的风采。 她看到自己日复一日地在他身后奔跑着、追逐着,希望时间能够等一等她,让她能够追赶上他的脚步。 她看到自己夜复一夜地在府中长廊下等待着、期盼着,希望时间能够快些逝去,让她一睁眼就看到他回家的身影。 她看到自己忧愁他的忧愁、仇怨他的仇怨,一边想着如何立功建业、一边背着所有人偷偷搜集着关于肖家灭门的蛛丝马迹。 她看到二十岁生辰那天的自己,正穿过开到荼蘼的金茶梅海,一步步向永业寺的大殿走去。 不,不要过去。 不要去求那支签。 你不去求那支签,那些可怕的事又怎么会应验? 可是她越是挣扎,就越是下沉。 她想冲过去阻拦,却终究还是离那个身影越来越远。 黑暗中似乎有双手在死死抓着她、抱着她、将她拖入黑暗之中。 “肖南回,醒一醒。你要睡到什么时候?” 是谁?是杜鹃吗? 如果她现在睁开眼,就能看到杜鹃嗔怪的脸和拧起来的眉毛吧。 她应当用被子蒙着头、装作还在熟睡的样子,杜鹃会打开房间的小窗说起今日天气很好,再不客气地掀开她的被窝。 她应当说起自己做了噩梦,梦中发生了很可怕的事情,大家都离她而去了,杜鹃就会心软下来、拍着她的背同她轻声细语一番。 她应当匆忙穿衣穿错了鞋袜,料想是自己那好吃懒做的婢女做了手脚而追出门去,迎面同端着辣子面的老管家撞了个满怀。 日头应当还早,她所拥有的时间应当还有很多、很多......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会知道,那本该顺理成章的一切都不会发生了呢? 肖南回睁开眼,入眼是那张轮廓柔和却过于冷清的脸。 他的眼睛幽深地像是梦境中那永无尽头的深渊枯井,吸走了周遭的全部光芒,只留下他和她存在的世界。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眼角是流泪后的酸胀,耳鬓旁湿漉漉的一片。 她的口鼻呼吸着、心口跳动着,她感觉自己还活着,却又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都说梦只有醒来的那一刻,才能让人意识到那是一场梦。 而她如今才发现,她过往二十年的人生才是一场大梦,醒来后她依旧孤身一人,从未改变过。 她的表情是麻木的,但泪水却总是不受控制地落下。 她又闭上了眼睛。 “陛下就让臣再睡一会吧。” “好。”嘴唇牙齿被微凉的手指撬开,一颗珍珠大小的药丸被塞进口中,“但你要先活下去才行。” 舌尖抵着那枚药丸,感受到苦涩的味道渐渐弥漫开来,她几乎一动不动。 她不想要活命的药,她想要可以入梦的药。亦或者是能够从梦中醒来的药。 她想要睁开眼的时候有人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假的,她所经历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罢了。 “怎么?不想活了?” 他的声音依旧冷冷清清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好似冰冷的现实在敲打着她。 他从来是这样的,不论发生任何事,都不能扰动他心绪的一丝一毫。 如若是往常,她会觉得委屈、会想要赌气争辩一番,可如今她的心中只有无穷无尽的疲惫。 “怎么会呢?” 她的声音很轻,在这空荡荡的黑暗之中跌撞了几番,最终尘埃落定下来。 良久,他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那你为何要将孤托付给你的东西与你那婢女葬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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