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父亲也好意思提常家,当年若不是你携着朝堂众臣逼着怀远王亲征,常家一脉便不会就此断绝,父亲你可是欠了我几条人命,还是你自己好自为之吧!”想到常二的死,我一双眼涨的通红。 身后是久久的沉默,直至我走出门后,里面才传来一声叹息,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从卫府出来,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又行到了宫门前。我掀了车帘走了下来,眼前高耸宫门巍峨肃穆,身后是熙熙攘攘的人流。 我回想起第一次经过这座宫门的时候,那时我穿着皇后的瞿衣,端坐在凤辇上,看着身披战甲的常二领兵从宫门走出。 那是我第一次看他穿戎衣,远没有他所描述的那样英勇帅气,清秀还略有些女气的面容上,倒是还挂几分年少意气。 那一天,我出嫁,他出征。 宫门下的遥遥一眼,竟就是永别。 突然,我的下腹传来一阵剧痛,噬骨入心,我几近晕厥过去。 就在我回宫的第二日,父亲死了。 卫府众人也开始流放。 而我也不知是遭了报应,竟被月事折磨得死活来。 太医说,我是近些日子情绪起伏过大,又因前面几场大病身子没有调理好,所以这次的月事才会汹涌不止,格外疼痛。 从前我可是大冬天还能下水救人金刚不坏之身,如今只是一点月事就让我痛的不省人事。 我窝在榻上痛得发抖,本娘端了药来让我喝。 先前和她吵了一架,这些日子她都不怎么理我,连去卫府她都未曾跟去。她端着药来,脸上仍是冷冷的。 为了让她高兴,太医开的温宫暖身的药我一饮而尽。若是平时本娘一定赞我乖乖听话,这次她只是一脸淡漠的将空碗拿下去。 我想果真是伤到了身体根基,这次的月事淅淅沥沥了半月才好完全。 卫家毒瘤一除,朝堂在夜景湛的整顿下渐渐清明起来,还翻了前朝的一个大案。 靖远侯容家当年的谋逆案也是与卫家有关,难怪容婕妤一直以来对我的态度都很奇怪。冷冷淡淡,避而远之,但每回徐妃欺负到我头上的时候,一直鲜少露面的她都会来凑个热闹。 但也只是凑个热闹,徐妃多次拉拢她都不为所动。 其实我挺佩服她的,若是我知道家破人亡的凶手女儿就在那,我肯定按捺不住的。 在这宫里的嫔妃,哪个妃子的家族不与我卫家有点干系。或敌对,或依附,像容婕妤这也样的,不管是多年前还是现在,我都是头一回见。 这些年,夜景湛对她不甚亲近也不甚疏远,她在宫里平平静静活着,不争不抢,无欲无求。 她的性子大抵除了家破人亡的缘故,还有关她的婚事。 那位成国公世子,临阵倒了大皇子的戈,将她抛在了土匪窝。当年也亏得我和常二少年轻狂,看了几本杂书就要做江湖剑客,倒也让我们误打误撞的端了土匪窝。 我们在一棵榕树下找到了挂在枝头的容婕妤,她家破人亡又名节尽毁,不愿苟活于世,我们又陆陆续续将她从河里捞出来三次。 之后夜景湛来了,她便跟着夜景湛回了京。 后来我们听说,三皇子府里多了一位侧妃,对于这位侧妃之前的事,就成了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我特意去清秋殿看了容婕妤,她一向随性,直接将我拒在了宫外。 虽然是卫家害了容家没错,但我也好歹也算是救命恩人,真是枉费我当年那么费心费力的去河里捞她。 我站在宫墙底下,抱怨了一会儿就回去了。还没走到栖梧宫,就在路上见到了来寻我的本娘,这些天她一直都是对我爱答不理的,这让我十分意外。 她带来了一个令我更加意外的消息,太后从霄息山回来了。 太后姓卫,是我的亲姑母。 太后原是先帝的卫贵妃,夜景湛六岁时生母病逝,就被寄养在了姑母膝下。姑母一直无子,也算是将夜景湛当作亲子疼爱。 夜景湛自此得了卫氏支持,才有机会与大皇子抗衡,登上皇位。 当年我入宫后,太后就去了霄息山念佛,从未回来过,如今匆忙而归,定是为了卫家。 可我着实奇怪,这时候她回来还有什么用,卫家已然覆灭,一切已成定局。 难不成,她是为了我。 我的猜想很快得到了验证,太后回宫的第一晚就召见了我。 寿安宫里,卫后端坐在高座之上,我终于见到了这位阔别已久的姑母。 我跪在地上向她问安。 “听说,卫家的事你出了一份力?”我听见卫后不疾不徐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是。”我垂着头,恭恭敬敬地答道。 “好,好得很!”毫无预兆地,她突然大笑起来。 笑声在这空旷的宫殿里回绕,听起来格外瘆人。 我壮着胆子,抬头看她。 昏沉的烛光之下,她的笑容慢慢凝成了苦笑,笑出了泪。 “青棠还真是会挑人……”她倚着软枕,收了笑意,懒洋洋地说道:“当年我们以为他选你入宫是看中了你草包的名声,没想到你倒是个有手段有狠心的,竟能亲手折了自己的母族。” 什么叫会挑人? 卫后很快解答了我的疑惑,她那充满惋惜的声音缓缓而道:“哥哥他,原是打算将你嫁与那常家世子,嫁妆都准备好了,可这父亲的遗愿到底还是没有大过圣旨。青棠明里暗里点名的中宫之人都是你,又在一众领将的名单里偏偏勾了最末的常家,这般圣意,哥哥实在是别无他法啊。” “不,不可能的……”那日祖父灵前,父亲的眼神是那样冰冷,他将圣旨递给我时,是多么的毫不犹豫。 怎么可能,是卫后说的这样,夜景湛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为什么要害常家,常家保持中立,怀远王也快致仕了,他根本就没有必要用这个方法转移常家手上的二十万兵权。 卫后对我的反应很满意,继续道,“好孩子,让我再告诉你个秘密。” “你可知丹红?”卫后幽幽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那原是丹鸟囊下提炼出的一种药物,有剧毒,若与朱砂相遇,毒性中和,但若使怀孕的女子服之,便可使胎儿无知觉的流出,就像来一场月事,无痛无碍,悄无声息,最适合皇宫里除去一些不该出生的孩子。” 我看着她眼里冰冷的笑意,不可置信的摇头, “不,不可能……” 我本能的觉得卫后在骗我,可是我又不禁想到那场月事,那次月事确实奇怪,令我不得不信。 “他怎么可能会那样对我……”我自问道,声音都在颤抖。 “傻孩子……”卫后充满怜意的叹了一声,起身向我我走了过来。 她轻扶着我的肩,柔声道:“这就是皇家啊,威胁到皇权的孩子你觉得他会允许出生吗?我的那几个孩子,我从前也是不信,可有什么办法呢,自我欺骗下去吗。不能啊!我从未出世的孩子,在我还不知道的情况下,就这么被杀死,你知道我的心多痛,多恨吗?” “先皇就为了给那个娼妓的儿子铺路,不惜害死我的孩儿,如今,青棠为了他自己皇位,又照着他父皇教给他的法子弄死了你的孩子。从一开始,我们就被骗了,他们皇家怎么可能允许有着卫家血脉的孩子出生。”她无比怜惜的看着我,可在她的眼中我却看到了一种异样的得意与满足。 像是深陷泥沼之人,看着自己的沦落无能为力,为了抚平心里的不甘,不惜拉人共沉沦,临近枯竭的一笑,是共坠深渊的怨毒。 我怒视着她,质问道:“你早就知道了这一切对不对?偏偏选在这个时候说出真相,不过就是见不得我好,就是想让我同你一般,被欺骗,被折磨,对不对?” “人间苦世,有人陪着不好吗?”卫后眼神一转,抓住我的手,眼里俱是狠厉:“你我同是卫氏女,同为家族所迫,若你能独善其身,黄泉碧落,我不甘心啊!我岂能甘心!” “疯子,疯子,卫家人都是群疯子!”我挣开了卫后的钳制,像是失了魂一般冲出了寿安宫。 我想到我对夜景湛付出的真心,想到那个我还不知就死去的孩子,想到今后我还要在这个皇宫之中度过无数个日日夜夜。 忽然间,我的一颗心枯死了,无数口甘泉也浇不活了。 就在我走出宫门的时候,一直昏暗的宫殿突然大亮起来,滚滚热浪自身后袭来。 寿安宫起火了。 我失魂落魄的走在宫道上,没有在意身后的大火,我只想找到夜景湛问个清楚。 是与不是,我都要个完整的答案。 宫人们都被大火吸引了,长明宫里空空荡荡,我到了花室,花室的门半掩着,透露着一半烛光。 树影下,还站着一个人。 是容染。 我听见她问:“皇后卫氏,你打算怎么办?” “卫家已灭,留着她也无足轻重。”夜景湛用着十足的轻淡的语气回答,言语中的毫不在意,就像是多年前的那般淡漠。 “可她毕竟是卫氏女,她姑母害死了我姑母,她父亲又害死了我父亲,卫氏女,不该死吗?”容染激烈地反问。 许久之后,我听见夜景湛一声叹息:“可她,毕竟救过你。” “我何时在意过我这条命,当年我若随着绥远江一起去了倒也干净。” “可我在意!”我看见夜景湛看着容染,那般晶润的眼,像被什么东西盛满了,在黑夜里格外的明亮。 我听见他对容染说:“这世间,我便唯剩一个你了。” 这世间,我便唯剩一个你了…… 那我呢,我又是什么? 我失魂落魄地走出了长明宫,原来早年容家小姐与三皇子结缘于国子监的事是真的,原来他真正爱的是容染,原来他真的一直在骗我。 我不知我是如何走出的长明宫,只记得一路夜色幽幽,远方火光大亮,照亮了半个天边,我一步一步没入黑暗。 栖梧宫外,撞到了正要出门寻我的本娘,她焦急地问我,为何迟迟才归。 我看着她,麻木的心中忽然清明了一丝。 “本娘,太后才刚回来,她怎么知道,我月事不对?”我哑着嗓子问她。 “娘娘……”本娘蠕动着嘴唇,面色顿时铁青了起来。 “果然,果然……”我喃喃苦笑,时间久了,我都快忘了,本娘原是寿安宫安放到府上的宫女。 十一月秋雨凄凄,本娘在外面跪了一夜。 无所谓原不原谅,这一切于我而言都不重要了。 我又病了,这一回势如山倒,是真正的药石无医。 我原以为我会就这样被丢弃在栖梧宫,无人问津,自生自灭,连一杯毒酒都省了。 一次高烧之后,我迷糊地醒来,殿内却是烛火长明。有一个人守在床边,他握着我的手,紧紧的。 他侧着一半身子,我看不清他的脸,恍惚间,我以为常二终于来了。 可常二那个养尊处优的纨绔公子,十指比之女人还要纤细柔嫩,这双手却是粗糙了些,指腹中还带着微微的薄茧。 这是一双拿剑也执笔的手。 一瞬间,我心如刀绞。 ? “夜景湛……”我心痛地念着他的名字。 我从他的眼底看到的欣喜和焦急却是那般真切,真切得似乎长明宫那夜都只我的一场梦。 好像从始至终,我从未分清过他的真心,他的假意。 “何必呢,你还要装作喜欢我到什么时侯?” “兰兰……”他说:“你要信我。” “信?信你什么?信你从未骗过我,信你没有杀死我的孩子,还是信你爱的一直都是我?”我强撑着说道,眼泪不受控制的流了出来。 我自诩对情爱看得够开,可原来心伤的感觉竟是这般不由自主,不由自主的疼痛,不由自主的绝望。 “孩子,我们会再有的……”他握着我的手又紧了一分,“我与容染不过是年少之谊,过去的我们都有太多的身不由己,以后都会好的。” “我们没有以后了……”我将手抽了回来,无力地闭上眼:“过去的事不是一句身不由己就可以既往不咎的,你欠我的不仅仅是卫家,还有常二,你便是百死也莫赎。” “常二?”他忽而嗤笑一声,问道:“原来你一直想的还是他,对不对?他都作古四年了,四年了!早该化作一捧土了,我便是这么比不上他,是吗?” “是!你就是比不过他,你又怎么可能比得过他!他对我,是这世上独一份的好,干干净净,满满当当。你呢,里面参杂着多少算计你还要装作不知道吗?” 我冷眼看着他,泪一滴一滴从眼中流。 夜景湛抬手想为我拭泪,我却是别过头去。 夜景湛钳住我的脸颊,逼迫着我与他对视,一字一句说道:“总有一天你会知晓的,我给你的真心,不比他少一分。” 本娘这时候端着药进来了。 夜景湛顺手接过来就要喂我吃药。 我抿紧了嘴巴不肯张口。 见我这副倔强模样,夜景湛叹了口气,将药碗递给了本娘。 “夜景湛,你放过我吧,我真的好想死,真的……” 他的身影行至门边,我听他说:“不会的,别忘了,卫家,还有一个卫珚在等你。” 阿珚,他竟用我的阿珚来威胁我,那一刻我真的好恨,好恨,恨不得杀了他。 宫中都等着看我这个皇后的下场,结果却是容美人离宫入观修行。夜景湛对我的宠爱却是更胜从前,顿顿汤药都是亲喂。 旁人看不见我的苦楚,只知我的母族倒了,我还能稳坐中宫位子。 而我却是日日生不如死。 这样的日子挨到了大苑来朝称降,经过几番夺位,大苑国主新任国主那达尔王愿来周归降。 此次大苑派来朝见的主使,据说此人不仅有着一半中原的血统,还是个女子。 这位女相,深得那达尔王的倚重。若不是她,当初那达尔王的夺位之争,就不会如此顺利。 听着宫人议论纷纷,我对这些却是不再有任何兴致。 只碍于我到底是皇后,宴请大苑使者的晚宴,夜景湛到底是逼着我出席。 我麻木地坐在凤座之上,看着那位传说中的大苑使者渐渐走来。女人蒙着面纱,只露着一双灵动的眼,在与她对视的那一刹那,我大惊。 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大喜。 是常二,她回来了,她终于回来了。 没有人知道,那位花名在外的怀远王世子,其实是位女子。 当年常家长子长孙皆战死于沙场之后,常老将军为了不让二十万常家军不落于奸相杨禛之手,便谎称刚出生的常二是位公子。 常二名常熹,字松宁。 她是遗腹子,课业上常老将军待她十分严苛,可平日里却多是宠溺。 我十四岁那年,奸相杨禛倒台,陛下重启旧臣,我爹从此平步青云,我和娘亲才从凉州被接回了帝京。 我爹常常以因为朝中局势混乱为由不肯将娘亲接回京中,其实我都知道,那是因为他们离心的原因。 我外祖家是崇州名门,当年我爹求娶娘亲不过是巩固家族势力。他有一位青梅竹马的玉娘,一直侍奉左右。之前她被父亲养作外室,后来娘亲回到崇州避祸后,父亲就光明正大纳了她妾。这么多年,虽无主母之名,却行的一直都是主母之事。 我自小随着娘亲在凉州长大,见识多了戈壁大漠,不习惯这京中的风花雪月。那些名门贵女笑我不懂礼仪规矩,识不得茶道香道,多是疏远。 我与常二是在端阳夫人的春日宴上相识的。 那一年桃花艳绝,我被那群贵女们排挤得惨了,常二见了,主动为我出头。 那时候常二还没有那么浪荡,多的是潇洒的美名,可正是因为如此,那些贵女们对我更是忌恨。 我自小便是没脸没皮的,有人愿与我玩耍,我自是要主动凑上去的。一来二去,我就成了常二的小跟班。 她年长我两岁岁,在我还懵懂未知的时候就带我逛了青楼,还时常骗我的私房钱去只为博花魁娘子一舞。 她带着我做了许多的混账事,而我是什么时候发现她是女儿身的事却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晚我们喝了很多酒,她说她需得装得如此纨绔才不会被逼得上战场,如此方可保得常家最后的血脉。 常老将军是开国功臣,可先皇多疑,虽然常家已经交出大部分兵权,但常家在军中威望极高,避不了有功高震主之嫌。 虽然纨绔并非她本意,可我却觉得她乐在其中。 常二不似寻常女子,并非是她从小以男相示人之故,而是她实在是有太多稀奇古怪的想法。 她时常对我说,她能记得她的前世,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耳边里还充斥着队友打团的声音,而她一睁眼就到了这。 常二说她这属于猝死,所以她绝不会在巳时之前起床。 而我卫家嫡女的名声也随着她这纨绔一起坏透了,但我还是忧虑的,若是因此嫁不了三皇子可如何是好。 说来倒也可笑,夜景湛还是三皇子时,带着从沙场回来的冷冽之气硬是挤走了京中当时呼声最高的温润美男韩学士的地位,成了京中女子秘评的檀郎榜的榜首。 而我也不可免俗的迷上了他的皮相,同京中许多女子一般幻想着嫁与他。 常二倒是毫不在意我的坏名声,十分大度说会对我负责,大不了她娶我,成婚之后就去江南然后是大漠,再去西域,带我游遍这名山大川。 而我也在常二所述的广阔天地中,渐渐淡却嫁与夜景湛的心思。 我真的以为我会嫁与她,直到祖父去世,两道圣令下,她赴了战场,我入了皇宫。 在我入宫一年后,重阳宴的那天,收到了常二战死的消息。 大苑围困,她带领的三百铁骑,在玉凉关以北三百里,无一生还。 那一晚,我哭的肝肠寸断。 可偏偏那夜,又是宫训规定夜景湛到我宫中留宿的日子。 我对这着夜景湛强颜欢笑,可眼泪却是止不住的流。 可夜景湛却好似瞧不见我的悲伤,重阳佳节,他拉着我赏舞喝酒,殿中的舞姬水袖袅袅,丝竹声声扰扰,我一壶一壶的菊花酒往嘴里灌。 遍插茱萸少一人,这是常二曾向我念过的诗,只是这人,却是再也回不来了。 故人重逢,只一眼,我就认出来了。 凭着太过熟悉的感觉,我知道,她就是常二。 我又惊又喜,却不敢有太大的反应,就连眼眶里的热泪都生生隐忍着。 我看着她对夜景湛行礼,代表大苑求和而来。原来昔日玩世不恭的怀远王世子,正经起来是这副模样。 我不知道常二当初经历了什么,才成为如今的大苑女相。 不过这样也好,这夜氏王朝终究是不配让我们对它忠诚。 常二隔着面纱,遥遥对我望了一眼,就像许多年前那样,我知道,她在对我笑。 宫宴快结束的时候,趁着众人退场,常二暗暗向我比了个手势。 这个手势我再熟悉不过,这是要我装病。 我一回到栖梧宫,就谎称受了风寒引了旧疾,卧床不起。 太医院全力救治却是无果,常二果然乘机进言会针灸之术。 因是女子,夜景湛只是查验一番后就让常二进了栖梧宫。 久别重逢,没有什么比这一刻更欢喜的了。 我问她,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 原来当初他们被围困了三天之后,才明白根本是不会有援军的了,到底是老天垂怜,重伤的她被那达尔王捡了回去,从此就留在了王军帐下。 夜景湛,又是他,果然又是他,明明仇人就在眼前,我却受他蒙蔽,认贼作夫。 我悔不当初:“常二,我对不起你,我真的对不起……” “兰兰,不怪你。”她安慰着我,看了看栖梧宫,确确定四下无人之后,又对我说:“兰兰,我这次来就是要带你逃的。” “那阿珚呢?” “我们的人已经去接应了,三日后夜景湛会邀大苑使节前往秋山猎场狩猎,后妃也会去的,到时候我带你走。” 没有什么比这句话更让我安心的了。 秋山围猎,夜景湛本来是担心我的身体,可本娘明里暗里都暗示我从前最是喜欢狩猎的,夜景湛才彻底决定让我同行。 本娘一定是知道了什么。 自从确定她是卫后的人之后,我就不再像从前那般信任她,故而上次常二借口为我施针,我都是支开了她。 果然,夜景湛走后,本娘就跪在了我的面前。 “常家小世子是何模样秉性,婢子自小都是看在眼里的,婢子知道,大苑女相就是她,她是来带您走的。” 看着跪在我面前的本娘,从小伴我长大的本娘,终究是于心不忍。 “本娘啊,我走之后,你又该如何呢?” “服饰皇后,是婢子的本分,婢子从前没有尽好本分,还请皇后让婢子有一个赎罪的机会。”本娘深深向我磕了一个头。 原来今日,是一场离别。 秋山围猎那天,是难得的好天气。 我说我要骑马,夜景湛见我难得对别事起了一些兴致,很快就应允了。 我让本娘拖着侍从,先是骑着红枣在林子周围闲逛的了一圈,一阵熟悉的哨响,红枣便带着我往林子深处跑。 我拍了拍它的脖子,夸它是匹好马,这么多年了,还认得人。 密林深处,果然见到了早已等候的常二。她的马背上还挂着一个麻袋。 解开来,竟是徐灵然。 “她怎么会在这儿?”我问。 “做你的替身。”常二从一旁的包袱里拿出一套大苑侍女的衣服扔给我:“北边的山崖已经做好了皇后与徐妃争执,徐妃失足掉下去的惨案,待会儿随我出去时,只管低头就好。” 我很快换好了衣服,看着常二正在为徐灵然穿我的衣服,“徐灵然身形与我相似不错,可这脸又该如何?” “这你不必担心。”常二又从一边的盒子里拿出一副人皮面具,为徐灵然带上之后,严丝合缝,与我的脸足以以假乱真。 “明日使节团就会离京,我已喂了徐妃大苑王室秘药,可昏睡半月,足以拖延时间。” “可是夜景湛生性多疑,他会信吗?” “无妨。”常二拍了拍我的肩:“还记得我说过的吗,男人遇到喜欢的女人,总会分寸大乱,知道你昏迷不醒,夜景湛哪还顾得上那么多。” “对,也让我们也利用他一次。”我露出了一抹报复的笑意。 有本娘在其中周全,计划进行的很顺利,夜景湛见我受伤,甚至提前结束了围猎。 第二日天还没亮时候,我就随着周国赐给大苑的回礼在往北的路上了。 常二说,大苑国内还有一支反叛军的队伍没有消灭,她不放心我单独北上,便与我约好,在玉凉关会面。 又是玉凉关。 我站在城墙上,俯瞰着城内万家灯火,随着大苑称降,这座城渐渐恢复了生气。我从小在这长大,可小时候的记忆已模糊太多。 只记得萧瑟的北风和常年擂响的战鼓。 再登城墙,忽然记起有一个隐约人影来,时常牵着我在城墙上走。仔细再想,却是想不起来了。 突然一阵马蹄声疾驰而来,我欣喜大望,常二的人马就在城外。 终于,我们可以再相聚了。 我们连夜北上,当我踏离周国土地的那一刻,一直悬着的心才算放下了,夜风很凉,却是久违的自由。 常二说,阿珚就安排在边境的一处农庄内。 大约是知我们今夜要来,前方的房屋半夜的灯烛点的极亮,仿佛是为归家之人点的引路明灯。 推门进去,却只有一屋亮堂堂的烛火,不见人影。 来不及细想,常二拉着我赶紧上马。刚走不远,就看到不远处有一阵火光,在向我们游移。 接着火光越来越多,赤字反旗在黑夜中自四面八方而起。 “是酋部的反叛军!继续往北走!”常二拉紧了缰绳,吩咐侍从。 没想到反叛军很快就追上了我们,常二带领着军士应战。 这次来,常二带的军士不多,只有一百人,虽都是精锐部队,但如何敌得过放叛军的三千人马。 不知不觉间,我们被逼到了当年常二被围困的所在。 又是一轮厮杀,常二所带的人马已经悉数耗尽,我们已经无路可走。 身后,即是一处断崖。 常二一手持剑,一手护住我,警惕着看着前方的反叛军首领。 “酋阿不,大苑才与周国议和,若你杀了我,就算你往周国跑,周国也定会擒住你,将你送给那达王旗千刀万剐的!” “松宁君,要杀你的人不是我。”马上的酋部首领调转了码头,恭顺的让出一条道来。 残月疏星下,夜景湛骑着黑马,悠悠地从林中走出,冷峻的面容在黑夜下尤为瘆人。 我的心抖了一下,明明已经出了周国,怎么还是阴魂不散。 夜景湛冷冷地瞧着我们,忽然牵了牵嘴角,露出一抹微笑,“常家世子,别来无恙啊。” 常二握起剑,防范地横在胸前,问道:“你是何时知道的?” “何必如此防范,说起来,当年我们也是有过婚约的,常三娘子。” 常三娘子,我心一惊。 常二的孪生哥哥还未病逝之前,常二被称的最多的就是是常三娘子。 怀远王府唯一的女孩,一出生就与三皇子定下了婚约。 那个三皇子就是夜景湛。 后来常二的孪生哥哥病世,常二顶替了他扮成男儿身,这个常三娘子就不在了。 我望着前方黑压压的人马,心中只余绝望。 身后是百尺高崖,我趁常二与夜景湛对峙,迅速移到崖边。 “兰兰,你干什么?”常二发现了我,冲到崖边,抓住了我的手臂。 “松宁,我是决计不会再回到皇宫的,我也不想连累你,我跳下去,只当是解脱了。”我对常二道。 “今夜,要么同生,要么共死,我是不会丢下你一人的。”常二的眼中是一如既往的坚定,提起剑,就准备迎战。 “兰兰,还有一个人你不想见吗?”夜景湛拍了拍手,阿珚被押着走出。 “阿姐不必管我,是阿珚拖累了阿姐……”阿珚带着哭腔,语气倒是难得的坚忍。 “夜景湛你混蛋!你永远都只会用阿珚威胁我!”我再也忍不住了,开始大骂。 “兰兰,当初你求我时,还记得你说过什么吗,为救卫珚一命,你可以做任何事,现在朕要你做的,就是回到朕的身边来。” “谁要和你在一起!今夜我便是要豁出这条性命,也是不会把兰兰交给你的。” 常二剑峰一提,凌厉的剑气瞬间卷起地上的山石向夜景湛飞去。 石头子击中了马腿,马儿嘶鸣一声向后仰去。 见夜景湛受袭,前头的士兵开始举剑攻击。 “冥顽不灵。”夜景湛紧握缰绳,冷冷地一声令下:“拿下。” 士兵一窝蜂地涌上,混乱之中,我被擒住。 眼见围攻常二的士兵越来越多,我只能向夜景湛求情:“夜景湛你放了她,我随你回去,只要你放了她,我做什么的可以。” “晚了。”夜景湛冰冷的眼神,居高临下的看着我。 鲜血渐渐染红了常二的长袍,所出的招式也越来越力不从心,眼见就要快被逼下悬崖了。 我心急如焚,慌乱之中无助地大喊,身旁的侍卫死死地抓住我,我挣扎不得。 就在常二快要掉下去的那一刹那,我猛地生出一股力冲开了钳制,疯一般地向她跑去。 我撞开了一条路,一直到悬崖边,终于在最后一刻抓住了常二的手。 “常松宁,不要死!”我边哭边将她往上拉。 悬崖倾斜,我半个身子也被拉下了崖边。 “快!抓住皇后!”夜景湛急切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身边开始有人拉扯我,我本来就有些抓不住常二,被这些人一拉,常二悬空的身体又下坠了几分。 “不要!”我哭着大喊,不论旁边人怎么阻止,仍是死命地抓住不肯放手。 悬崖下,常二含着泪对我一笑,她张了张口,夜风呼啸,我听见她说:“报……报仇”。 接着,她用另一只手用力拨开了我的手,我的手指攥得发白,可还被她一根根打开。 一道白色的人影迅速下坠,犹如一朵白色的花。 “松宁!常松宁!” 茫茫天地间,只余我绝望地哭喊。 我被拖回去时,已经是哭得差不多晕厥。 队伍在玉凉关休整,夜景湛来看我时,我拔下头上的簪子就向他心脏刺去。 他避了过去,反手钳住我的手腕,从我的手中拿下了银簪。 “杀了我,无论是卫珚还是本娘都不能活。”他附在我的耳边轻轻威胁道。 “你为什么要杀她?大苑已经归降,常家也早就不在了,你为什么还要杀她?”我哭着质问。 “常家血脉不除,你让那二十万常家军都随她去大苑吗?” 所以又是皇权,一切都是为了皇权。 我望着眼前人,他曾说他爱我,何其可笑。 果然,那皇宫禁庭里,那些至高无上的人,无一不是权力下的寄生虫。 我当时,应是宁愿死,也该抗旨的。 天刚入秋,我被诊断有了身孕。 夜景湛大喜,恨不得把全天下的珍宝都捧到我的面前。 我只是摸着尚还平坦的小腹,问他:“所以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皇后,才有资格有孩子吗?”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说道:“你只当是我们原先的孩儿,又回来了。” 我怒起,将眼前的珍玩摔了个稀碎,又捡起碎片,向他砸去。 夜景湛怕我伤了手,立即喊了宫人来制止。 宫人们抓住了我,我闹的越凶,最后还是夜景湛亲自将我摁到了床上。 “我知道你对我有恨,可这个孩子是无辜的。”夜景湛对我说道。 孩子,为什么是他的孩子,应当都同他一样,死干净了才好! 我觉得我疯了,宫人们觉得也是,她们不敢靠近我,偶尔还会私言私语。 夜景湛比我还疯,他将那些嚼舌根的宫人全都杖毙了。 自那之后,栖梧宫里便噤若寒蝉。 为了让我安心,夜景湛把阿珚接到了宫里,可我明白,那是为了更好的掌控我。 不过有了阿珚的陪伴,我正常了许多。 第二年夏天,我生下了一个男孩,才刚出生,夜景湛就立了这个孩子为太子。 本娘和阿珚都很高兴,而我望着这个孩子,却是没有太多的波动。 无人之时,我的一双手却总是想伸向孩子幼嫩的脖颈。 何苦来这一遭呢,到最后都会成为这宫里的幽魂。 最后还是本娘发现了我,这孩子才有了满月的可能。 满月宴定在了十一月三,各国都遣了使臣来贺幼主。 酋部为了家人换一个安生立命之所,为夜景湛顶了杀害大苑女相一事,那达尔王毫无察觉,贡品甚至要比别国丰厚许多。 宴席过半的时候,大苑的舞姬献了一支仙人舞。 小太子似乎被眼前缭乱的人影吸引住了,目不转睛地盯着看。白色的衣袂翩飞,却让我想起了常二坠崖那日,也是这般的白裙子。 舞姬们踩着鼓点扭动着腰肢,衣袖翻转间,忽然从腰间抽出一把把软剑,向高座上的夜景湛刺去。 宴厅一时失控,人群骤乱,雪白的剑锋在眼前亮起,夜景湛挡下一剑,护着我和孩子向后殿走去。 到处都是逃窜的人,原先跟着的宫人都走散了,入了后殿,只有几个侍卫守在殿前。 小太子被这混乱的景象吓到了,在我的怀里哇哇大哭,正想要哄一哄时,一道烛影闪过,身后不知何时跟了一名刚刚的白衣刺客。 殿前的侍卫已经倒下,她紧握软剑,死死地盯着夜景湛。 一声剑鸣声起,白衣女刺客提剑向夜景湛刺去。 夜景湛闪身避过,到底是上过战场的人,不过几招,白衣刺客便脱力飞出,被打倒在地。 夜景湛正要俯身逼问,一把剑突然就这么贯穿了他的胸膛。 他艰难地转身,然后是满眼的难以置信。 我握着剑,温热的血液顺着剑柄流到了我的手中,我道:“原来你的血竟不是冷的。” 夜景湛踉跄了几步,随后倒下,他仍是看着我,紧皱的眉眼忽然展开了一抹笑颜,带着唇边的鲜血,是我从未见过的释然明亮。 他向我招了招手:“兰兰,过来。”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提着剑走向他。 他咳了咳,又呕出一口血来。 夜景湛望着我,笑了笑:“你杀我,我不怨你,只是当初说过的,与我一起合葬还算话吗?” 他的眼睛是那样亮,神情是那样恳切。 我没有答他,只是眼睁睁地看着他伸出染血的手,想要再碰碰我的脸颊,如往常一样为我别去耳边的碎发,可这一次,却只是垂在了半空中,然后无力地落下。 夜景湛死了,我终于杀死了他。 我突然大笑起来,笑着笑着手中的软剑掉落在地,而我也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瘫倒在地。 我不知道此时此刻我的心中究竟如何,有大仇得报的快感,也有一瞬间的木然,更多的是一种无名的情绪,在心口慢慢化开。 白衣刺客此刻见状,捡起来地上的掉落的软剑,然后奔向了殿外。 一声婴儿啼哭拉我回了现状,彷佛是一场梦,我从梦中苏醒,然后向外奔喊:“陛下遇刺了!” 泰安元年,先帝明宗死于披香殿的一场刺杀。 我抱着小皇帝在殿前守灵,小皇帝很乖,不哭也不闹。 本娘突然进来,告诉我,容婕妤来了。 容染自离宫入观修行,此次还是第一次进宫。 夜景湛原先身边的旧人我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倒是忘了她了。 容染一身素色道袍,没有参我也没有上香,只是默默跪在了我的旁边。 她望着前方的牌位好一会儿,才在缕缕香烟中开了口:“你知道青棠为何执着于你吗?” “你还记得你十四岁之前的记忆吗?你还记得……”她顿了顿:“棠哥哥吗?” 棠哥哥…… 我不记得这个名字,可我的心却不由得一紧,脑中忽然闪过一个身影,玉凉关的城墙上,似乎总有一个吹叶子的少年。 还不等我细细思索,容染又道:“你应该是不记得的……那时候大苑还未成气候,北方羌族猖獗,而我朝党派林立,世家纷争。我的姑母,先帝的容妃,怜我年幼丧母,便求了恩典,将我接进宫中教养,我就是在那是认识的青棠。青棠的母妃也刚刚去世,我们也算同病相怜。后来羌族与我朝签订了停战协议,要求互换质子,青棠没了母妃,没有家族庇佑,当时宰相杨禛联合满朝大臣逼迫先帝将青棠送往羌族。” “可这事本就是一个阴谋,羌族送来的质子本就是体弱多病,来我朝不过一年就去世了,此事就成了羌族再次发动战争的借口,而青棠在羌族的日子,可想而知。幸而先帝对瑶贵妃情深,战争爆发后,先帝派了暗卫潜伏羌族皇宫救回了青棠,青棠被救回来时,已经奄奄一息,朝中形势复杂,先帝不敢接青棠回到宫中,便命容家接回医治。青棠明明大我两岁,从前却总是爱哭,可就是这样一个小哭包,不过一年不见,连笑都不爱笑了,神情变得阴沉,夜里还时常做噩梦。待青棠伤养好之后,先帝又将他送往了凉州,入军营历练。那时凉州的守城将领是你的舅父,林将军也算先帝的心腹,隐瞒了青棠身份,放在身边做了一个小兵,那年他才不过十四岁。四年的军营生活,他曾对我说过,很苦,但有一个小姑娘,总会拿糖给他吃,那个小姑娘还说了,她很喜欢很喜欢他,长大后会嫁给他。” 听到此处,我的头突然隐隐作痛了起来,记忆深处似乎有什么在蛰伏,那个小姑娘和那个小少年,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人一旦坠入过黑暗,心会变得防备坚硬,如果能有一束光热烈而不失温暖的照进,那是救赎,青棠说,你就是他的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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