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花白胡子的太医从门外进来,行了一礼:“皇后娘娘,陛下说娘娘方才不小心撞到了伤口,特召臣来为娘娘复诊。” 我一听这话,原先不痛的头突然就痛了。 我抱着头欲哭无泪,常二说过反派死于话多我怎么就不听呢。 太医一看,连忙就要为我诊脉,说着是不是淤血沉积,试试金针引脉。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拔了一根针就要往我头上戳。 我连忙往本娘那里躲,让她赶紧把太医给打发走。 太医走后,我躺在塌上,思索着要不要去给夜景湛道个歉。 本娘建议我还是去见见夜景湛比较好。 我长叹了一口气,去了花室。 刘大监守在门口,说陛下的令,谁也不准入内。 这个谁,自然也包括我。 我看着那扇虚掩的门,草木幽深,什么也瞧不见。 好像快用晚膳了。 我回了西暖阁,问本娘今天是不是没饭吃了。 本娘说陛下还未曾示意,皇后昨日说想吃的松鼠鳜鱼,今日特地做了上来。 我一听大喜过望,也不管夜景湛是听没听着,急忙用膳,生怕下一顿就没有这么好了。 可吃着吃着心里又都不是滋味。 原就是我先算计的他。 我问本娘,这样是不是有点对不起夜景湛。 本娘说皇后只要在陛下面前示弱些,陛下定会谅解的。 我哀愁的扒拉着饭,哪有那么容易,我连他面都见不到。 晚膳后我又去找了他一次,刘大监依旧说陛下不准任何人打扰。 半夜,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夜景湛知道这是我的苦肉计后,这长明宫我怕是待不了多久了。到时候与其他赶我离开,还不如我自己先行潇洒离去。 我立马从塌上爬起来,把本娘摇醒。 就这样,我们连夜打包回了栖梧宫。 长明宫那边对我的离开并没有多大惊动,夜景湛依旧对我是不理不睬的态度。 不理不睬就是好态度。 我乐滋滋的对本娘说,反正我的目的已经到达了,栖梧宫不就是伙食差点,一个人反而还安全些。 而本娘却不这么认为,她看不上我的消极态度,每天都在我的耳边叨叨要我去长明宫请安,听得我耳朵长茧了。 照常二写的那些话本来看,无论过程多么的甜,结局都会急转直下,最终以一个惨字收尾。 常二说这是为了让那些无知少女认清事实,最是无情帝王家,禁廷深苑里,哪有那么多帝王妃子的佳话,多的只是一个个被辜负利用的可怜人。 当初我只是怀疑他是为了反抗嫁三皇子热潮故意为之,而当我真正踏进来之后,我才渐渐明白常二的话。 所以,这错有什么好认的,利用过了丢了呗,怎么着,难不成还真要留在长明宫里谈情说爱。 宫中一时间却是流言纷起。 先前我受伤住在长明宫,宫里都传皇后要有专宠之势,如今我离开得太过悄无声息,实在是有点打脸。 我这长久不来人的栖梧宫,近日突然多了一些请安的嫔妃, 我早在入宫没多久就免了各宫的请安,那些妃嫔们平时又都惧怕我,离我的栖梧宫都是避而远之,如今不过是看我卫家落寞了,又见我失了夜景湛宠爱,一个两个都想来看我笑话。 其中以徐妃为首,王美人为辅,轮番向我阴阳怪气。 我落平阳的老虎又岂是人人可欺的,我干脆把栖梧宫的大门一关,挨个收拾那些来看我笑话的人。 一个个披头散发,狼狈不堪的出了栖梧宫后,然后就排排跪在了长明宫外挨个哭。 悠悠黄昏时分,长明宫里传来了一道圣旨,皇后再扣俸一年。 这道旨意一下,妃嫔们都气疯了,她们挨了一顿打而我只是扣了一年俸。 一个个心有不甘,本来快哭哑的嗓子突然就奋力起来,在长明宫外哭的那叫惊天动地。 夜景湛只好又下旨,打了几个,就扣几年。 皇城里有史以来最大的群殴事件就这么过去了,只有我知道夜景湛做的有多么绝,被扣掉的那些年俸我有多心疼。 本娘对于我的任性已经是绝望了,她安慰我说:“没关系,反正还能不能活到那时候还不一定。” “……”这话说的,我竟无言以对。 竟然还有几分在理。 我看着眼前的青菜豆腐觉得还是我出家好了,普宁寺的斋饭味道还是不错的,以前我就和常二经常去吃,吃得盛菜的小沙弥都怕了。 我问本娘如果以后每天都是这样的话,能不能把普宁寺作饭的师父给请来。 本娘只是白了我一眼:“你有钱吗?” “……” 我没有想过我堂堂一个卫家嫡女,当朝皇后,会贫穷至此。 可这还不是最绝的,老天都跟我杠上了。 过了立秋,迎来的不是秋高气爽的秋天,而是热死人的秋老虎。 我开始想念长明宫里的冰块了。 栖梧宫就这名听着响亮,凤栖梧桐,可居住体验绝对比不上容婕妤的清明殿,那才是冬暖夏凉的典范。 我这宫里,除了树多绿化好,其他的一无是处。 殿内闷热,我一般都是拖把凉椅到庭中树荫底下躺着,本娘为我扇风。 可今年这天气实在怪异,不到一刻钟身上就闷出了薄汗。 可我除了熬着别无办法,以前还能去长明宫蹭个凉。 终于,闷了几日的天,终于迎来了一场雨。 雨滴从叶间穿落而下,落在脸上冰冰凉凉的,像极了吃冰糕时蹭在颊上。 我贪凉,不肯依本娘的意回去,拿把蒲叶扇子一档就这样酣畅淋了一场秋雨。 睡前本娘给我端来了一碗姜汤去去湿气,可我从下小就讨厌辛辣的姜气,趁本娘灭灯的时候偷偷把姜汤到了花盆里。 大约就差这一碗姜汤,第二日我就着凉了,头似有千斤重,晕乎得紧。 本娘见我这样,赶忙为我去请太医。 我赶忙从帘帐里伸出手去拉她,“不要去,常二说宫里第一热门的害人手法就是在药里下东西。” 本娘大约也是想到当初云嫔就是在我的醒神汤里下的毒,她犹豫了片刻,最后去了庭院里摘些紫苏配着陈皮生姜煎服。 紫苏能散发表寒,以为就是一个小小风寒,睡一觉就好。 可我这一睡倒是睡出了一身的冷汗,还发了烧。 本娘急了说什么也要为我请太医,我死活拦着不让。 就这么拖着,到了第二日,脑子稍微清明了点,但身体却是虚的厉害。 我还是不让本娘请太医,风寒而已,常二说了要靠自身免疫力。 我从前身体一向硬朗,与常二发酒疯时在三九寒天里着一件单衣都不曾有事,但这一病就病了许多天。 旧伤未愈,又添新疾,我觉得这是常二在底下等得无聊了,他催我下去了。 烧得迷迷糊糊时,我好像看见了常二了,他站在光里,周身萦绕着淡粉色的云霞。 他来接我了,我想。 然后我听见他说,“张嘴。” 我乖乖松开了牙关,下一刻舌头的感觉却是苦涩。不是甜甜的粉色云霞,而是又苦又涩的液体,带着一股难以言述的味道,顺着我的喉腔往下,喉咙底直泛恶心。 我受不住,又全吐了出来。 梦境也在瞬间破碎,云霞消失了,常二也不见了。 我心里腾起一股火想要打人,谁这么大胆,竟敢灌我药,可身上软绵绵的又使不出劲,只能紧紧咬住牙关不肯松口。 不多会儿我觉得我像是被人扶了起来,靠在怀里。 那人胸膛很宽,臂弯轻轻揽着我,一声一声哄我张嘴。 那声音很轻,很柔,像天空中漂浮着的软软白白的云朵。 一勺药送了进来,我囫囵的吞下正想骂人,嘴里却又塞进来一个软软甜甜的东西。 像极了常二曾经和我描述过的棉花糖。 一勺药一颗糖,就这样我被骗着喝完了一整碗药。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半夜了,栖梧宫里倒是难得的灯火通明。 我正要起身唤本娘来,突然一只温热的手覆住了我的额头。 “很好,烧退了。”夜景湛温润的声音在我的耳畔响起。 “夜,夜景湛?”我有些惊讶,出声喊他,许是烧久了,声音是我认不出的沙哑。 烛影摇曳散去,我看见他坐在塌边,清俊的面容带着些许憔悴,雪白的袖口上还有一团褐色的污渍。 “我在。”他靠近了些,轻轻为我捋开了额前的一缕碎发。 “你怎么在这?” “听说有人不肯请太医,还不肯吃药,我来治她的罪。” “不能再扣我年俸了……”我可怜巴巴道:“我吃的都已经比和尚还素了。” 他勾了勾唇角,言语分外温柔:“好,只要乖乖喝药的话,我就不扣。” 我脑子还没完全清醒,一听这话,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你怎么这么坏,我从小就不喜欢喝药,我祖父都没有逼过我喝,为什么就你不一样,我这么可怜,每天饭吃不饱,衣穿不好,还差点被热死了,但凡你给我点冰块,我也不至于淋雨,也不会得风寒,这一切都怪你,你还要治我罪,真真是无情帝王家!” 我越说越觉得委屈,越委屈越哭得大声,还揪着夜景湛的衣领要想打他,想要握拳却使不上劲,最后只能埋头在他的胸口大哭。 他倒是被我这副反应逗笑了,顺势将我圈在怀里,柔声哄着:“好了别哭了,不扣你年俸了行不行。” “不行!”我哽咽着边哭边说:“我还没肉吃,还得喝药,更没钱花……” “好好好,给你肉,不喝药,给你钱。” 印象中,我说了许多胡话,可每一句后面都有他的柔声轻哄。 天还蒙蒙亮的时候夜景湛就上朝去了,我靠在本娘的怀里喝药。 我终于看到了昨晚吃的糖,原来那不是棉花糖,只是被蒸的松松软软的蜜枣。 我有些失望,望着窗外漂浮在碧蓝天空上的云朵叹了口气。 常二和我说棉花糖是云朵做的,他答应我会在北疆为我捕一朵云来,北疆的云啊,又大又甜,最适合做棉花糖了。 可到底还是没来得及。 我砸吧着嘴里还没淡下去的甜味,问本娘:“本娘,你说北疆的云能飘到京都来吗?” “皇后又在说什么傻话。” 我摇摇头:“你不懂。” “不懂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了夜景湛的声音。 朝会刚散,他还穿着朝服。 玄色镶金的衣纹熠熠,他倚在门外似笑非笑。 目光刚与他对视,我脸上就突然一红。 我想起了昨晚我干的那些蠢事,趁烧得迷糊,心里话就这么全盘托出,还趴在他身上大哭,药也吐了他一身,现在想起来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没,没什么。”我支吾了一声,从本娘手里拿过还未喝完的药,一饮而尽,算是掩饰此时面对他的尴尬。 “今日吃药倒是挺乖的。”他走了过来,挨着床塌坐下。 本娘给我使了眼色,其中的信息我还来不及领悟,她就带着一众宫人退下了,就这么独留我一人。 昨夜之事实在是太丢脸面,我紧张得手心里都出了汗。 夜景湛却是我意料之外,他没有提及昨晚,只是偏头看了眼窗外。 “为何想要北疆的云?”他问道。 对上他琥珀般透明的眼眸,不知为何,我忽然有些心虚。 眼神不自觉地躲闪了一下,我低下头轻轻说道:“可能,北疆离天空近吧。” 他没有察觉出我的异样,又笑着问道:“拿云来做什么?” “拿来……吃。” “吃?” “嗯,云那么白,一定很软,很甜。” 夜景湛笑着揉了一下我的头顶,说道:“这皇宫真就把你饿成那样了吗,连云都想去吃。” 说到吃的,我眼睛一亮,顺势说道:“所以陛下考不考虑提一下我的俸银?” 怕他反悔,我抓住他的衣袖补充道:“昨夜你可是答应过我的。” 说完我就后悔了,昨晚的事本来蒙混过关的,我真是干嘛多这一嘴。 可夜景湛却是破天荒的没有起了逗弄的心思。 他拿了帕子为我拭去了嘴边的药渣,“以后若是都乖乖喝药,俸银下月便发。” 听着他吐露的温情,我心里只觉惊悚,夜景湛何时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我不安的受着他的照顾,心中焦灼万分,脸上却是有些泛红。 他瞧出了我的异样,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关切问道:“怎么,这烧还没退下吗?” 冰凉的手触及到我额头的那一刻,我一下怔住了,动也不敢动,就这么看着近在咫尺的他。 不知为何,我的心跳动的很快。 这还是我第一次清醒的时候离他如此之近,似乎只要我靠近一点点,就能吻上他淡红色的唇。 下一刻,我又被我脑中的想法一惊,我怎么会对夜景湛起了非分之想。 他却是毫无察觉,身子向前了一分,额头与我相抵。 “好像还是有那么一些烧。”他判断。 我的大脑却是嗡的一声,几近无法思考。 他浓密的睫羽甚至扫在了我的眼睑上,若有若无,酥酥痒痒,像是要挠到了我的心底。 “来人,宣太医来。” 他终于放开了我,我得到了喘息的机会,大口的吸气。 太医为我诊脉,夜景湛离我远了一些,我松了口气,感叹局面终于不再失控。 我觉得我又可以了,可一对上夜景湛的眼,我的心又开始怦怦跳起来。 j兔[Q兔gj故E3事R屋B提i取[本jx|文}勿8}私1K自Pu搬|nR运yDh 太医后面说了什么我没有听清,从夜景湛出现到他离开,我的心始终都是乱的。 躺了几日,我的风寒已无大碍,可药却还是没停。 本娘说,不可因为一时好转就掉以轻心,还是要时时防备。 看着一碗一碗送进栖梧宫的褐色药汁我就头疼,趁本娘不注意的时候我干脆就把药倒到窗外。 几番操作之下,窗底下的白色石子都被药染得变了颜色。 本娘没发现,倒是被夜景湛发现了。 这下好了,夜景湛开始亲自监督我喝药。 耍滑没用,撒娇也没用,只有我把一碗药喝得一滴不剩时他才会满意地轻抚我的头顶,晚膳就会多加一道松鼠鳜鱼。 闲暇之时,夜景湛都会在栖梧宫里陪我。 我惊讶之于他的转变,却也在慢慢接受他的陪伴。 先前苦肉计被发现的隔阂也在这一场大病中消散于无形,宫中的局势再一次发生了变化,后宫又终于是皇后的后宫。 听本娘这么说时,我惬意的搅着手中的银匙,桂花羹甜腻的香气一勺勺荡开,我却是没有食欲。 最近夜景湛的对卫家的动作是越来越明显了,他一连撤了我两位堂兄在军中的要职,卫家历经大变,爹爹也是一直对外称病。 夜景湛对我的荣宠却是一日日的如日中天,如今这吃穿用度,御史台都已经上书两次了。 我捡了枚樱桃进嘴,这琼州的杨山白种八百里加急送到京都,只因皇后娘娘随口一句要将那朱樱点朱唇。 从前我不过就霸道了些,嚣张了些,如今倒好,还要给我安排上祸国的名声了。 夜景湛这锅扣得还真划算,朝堂上治我们卫家外戚干权,后宫里也不让我独善其身。 我一粒一粒忧愁地数着樱桃,这份荣宠受得着实不安,生怕哪一天我就要被御史台逼得寻一处枝头自挂去了。 为了以防万一,我只好整日的在栖梧宫里乱逛,比对着每一棵树的高度和承重。 我已忧心至此,夜景湛还是日日往我宫里跑。 这几个月来,我都不知不觉中截了徐妃那边七次胡了,我敢打赌要是去搜徐妃的寝宫,扎我的小人肯定都已经不能见缝插针了。 宫中都说都知道陛下对皇后喜爱至深,可也只有我知道,这份喜爱参杂的是想灭我全族的利用。 每晚我们同塌而眠,却是各自安寝。 夜深人静,看着他安静的睡颜,我怀疑着他对我的一切,我在他眼里看到的深情,究竟有没有一分是真。 中秋的宫宴,我早早就借口风寒推了去。我从墙角那儿的听来的八卦说,这回因为我不去,宫里的各个娘娘们都更卯足了劲来讨夜景湛欢心。 唱歌的唱歌,跳舞的跳舞,就在前两天,辛婕妤习练绿腰舞时腰就给扭了,德嫔的嗓子也冒烟了。 看到她们这么努力,我也就放心了。 谁有本事赶紧把这份宠爱拿走吧,我反正是受够了。 十五月圆,可我偏喜欢残月。 没有什么由头,可能是不太喜欢吃月饼罢。 可本娘每年依旧是雷打不动的给我准备了一盘月饼, 十五的圆月似玉盘,我拿着圆圆的月饼比对着圆圆的月亮,也不知那月亮是否也是五仁味的。 本娘将去年埋在合欢树下的桃子酿给挖了出来,闻着香甜的酒香,我靠着栏杆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捻着月饼来喂鱼。 栖梧宫里引了一渠泉水,浅水处种了一排睡莲,如今都已成枯荷,只剩下这群金色的锦鲤点缀着这池泉水。 就在我喂完了一整个月饼后,终于收到了宫宴上来的消息,说是那群妃子们五颜六色的晃了夜景湛的眼,他今夜遂去了容婕妤的清凉殿中饮茶。 本是皆大欢喜的事,可不知怎的,听到这个消息,我的心里并未是一直期待的那般高兴,反而空落落的。 “许是这月色太寒凉罢。”我安慰自己道,端起了一杯桃酒一饮而尽。 桃香在嘴里蔓延,这从桃娘子那里抄来的酒方,哪怕用料时间分毫不差,也还是及不上桃娘子亲手所酿。 天边的云雾涌了上来,藏住了一半月亮,天地似乎晦暗了不少。 本娘来添了烛火,我看着殿门上跳跃的烛影,我这是在期待什么呢。 我的酒量本就不好,几杯酒下肚早就已经晕乎了,看那天上的月亮都是层层的叠影。 从天上到地下,只觉天旋地转。 不远处摇晃的灯火下,我好像看到了一个人。 玄衣玉带,俊秀非常。 我眯着眼定睛瞧了许久,然后摇摇晃晃地朝他走了过去。 正要走到他跟前,就被裙子绊了一跤,我“哎呀”一声,刚好扑进那人怀里,他身上有着扑鼻的桂花香。 “常二,快!我抓住他了!”我含糊不清的说着什么,以为时间还是在过去,当街遇到了一个好看的公子,要抢回去正大光明地盯着看。 “你说什么?”那人问。 “我说……”我抬起头正要回答,可看到他的脸又觉得十分的熟悉。 记忆在一瞬间被拉回了现实。 “哦,没什么,你不是去了清凉殿吗,怎么又回来了?”我放开了夜景湛,又要去寻我那坛子酒。 我要抱起了酒坛,正要倒酒,却一把被他按住:“你醉了。” 我望了望他,又望了望酒,终究还是不甘心。 我攒足了情绪,正要开口骂他,可看到他那张浸润在月光中的脸,愣是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他的身上又香得紧。 “桂花糕……” 我嘿嘿一笑,凑到他的怀里一阵乱嗅。 从胸膛到领口,在到脖颈。 我能感受到他的喉结一缩,身体也是不自然的僵硬。 我有些失望没在他身上找到桂花糕,心里是越来越委屈,我揪住他的衣领怒斥:“骗子!” “我骗你什?”夜景湛有点哭笑不得。 “什么都骗,总之,还我桂花糕!” 我刚慷慨激昂的说完,下一刻又萎靡不振起来,我将脑袋磕在他的颈窝上,有气无力问道:“你不要杀我好不好?” “我为何要杀你?”他一愣,轻轻揪住了我的发顶,使我与他对视。 从他的眼中我看到了莫名其妙,以及确确实实的无语。 但也不排除有装疯卖傻的嫌疑。 酒兴一时上头,我干脆全盘托出:“可能你不知道,我只是姓卫而已,我和我爹其实已经差不多决裂了,你若是要对付卫家,能不能别算上我,而且,这很不公平。” “什么不公平?” “我恨我父亲,恨我后娘刘氏,恨我的异母兄妹,我才不要将我的命与他们绑在一起,如果我站你这边,等你赢了,你会让我出宫吗?”我十分诚恳地看着他。 对方有一阵的沉默,他的眼中蕴含的情绪太多,我无法看到答案。 “万一,我输了呢?”过了很久,他才轻轻问道。 “那就……陪你殉葬!”我十分大义凛然地拍了拍胸脯。 如水的月光下,夜景湛动容一笑,眼底罕见的泛出了深情,他轻轻拥住了我:“不需要,百年之后,与我合葬即可。” 他的话语太过缠绵,我的心一时如潮水般涌动不息,。 一偏头,他淡红色的唇就在咫尺,鬼使神差般的,我吻了上去。 软软的,好像棉花糖。 第二日醒来时,塌下是散乱的衣物,还有我酸痛的身体和发胀的太阳穴。 很不巧,初夜和宿醉都凑到了一起。 我望着芙蓉花的帐顶,心乱如麻。 本娘不知我心烦,一句两句总离不开夜景湛,听得我头更疼了,这一天都没有睡好。 用晚膳的时候,夜景湛过来了. 他穿了件月白色的长衫,很是斯文俊秀,执扇的样子像极了话本里写的干净书生。 我知他晚膳是在容婕妤的清凉殿用的,便故意酸问道:“听说容婕妤做糕的手艺甚好,你怎么没给我带一块?” 夜景湛听了没有恼,也没有解释。 而是甚为认真的从袖中掏出了一块用绣帕包得整整齐齐的梅子糕,递给了我:“喏,你喜欢的。” “……” 怎么还真有。 我看着他手中的那块梅子糕,,心里下意识的以为这是夜景湛在旁人面前做出宠爱我的假象,可猜疑过后心中竟隐隐涌出些感动。 本娘一直从着祖父的令少我吃甜食,除了常二,再也没有人记得我喜欢梅子糕。 他是怎么知道的。 我望着他,顿时生了警惕,莫不是下毒了? 夜景湛将手中的梅子糕塞到了我手里,“当年光王的花宴,我见你偷吃了一盘,后来本娘来了,你就把空盘子随手丢在了旁边的席上,你当时不是还对他那人笑来着吗?” “这么久远的事,你竟还记得!”我其实自己都有些不确定,毕竟,这些事干得太多次了。 “不对!”我突然想到了什么,又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难不成……” “没错,我就是那个被你甩了一盘子的人。”夜景湛接过话,看着我微微笑。 “……” 光王一向放浪形骸,当年的花宴并不遵于传统宴席男女子分席而坐,而是混席。不过虽是混席,其间还是隔了一道纱幔的。 当时海棠花影绰绰,桌上各色糕点琳琅,我实在是无暇顾及旁边所坐何人,等到我一盘子正中某人胸怀时,才略略歉意的看了看。 只记得一节白净的手腕,和垂在青绸上的乌发,纱幔外的人影,似乎冷漠地偏头看了我一眼。 我突然明白了那日在长明殿花室里,他说的“我与皇后的渊源还不止于此”是何意了。 “那个,你别在意,当时我不知是你。”我心虚的笑着。 “若你知道了,又会如何呢?” “自然是……” 还会再砸一次。 毕竟,当时我右边是树。 我支吾着,没有答完,只低头啃着梅子糕。 “好吃,这容婕妤的手艺莫不是偷了那西巷里六婆婆的方子,怎的味道分毫不差。” “那就是六婆婆那买的。”夜景湛淡淡的接过话。 听了这话,我差点被噎到,咳了两声,囫囵的一口给吃了 “挺好,六婆婆看来还老当益壮,没让那不孝的儿子给气走了。” 夜景湛为我倒了杯茶,“她儿子去年欠了赌债被打残了,儿媳妇也跟着季州一个布商跑了,只剩下一个八岁的孙子,只能辍了学堂,照顾他爹。可怜六婆婆七十多了,每天还要起早贪黑的卖糕点,来帮她儿子还债。” “什么!早知道当年在赌庄里就应该让她儿子拿命来偿了债,亏得我还好心捞了他出来,结果还是本性难改!真是浪费了我海升楼的一顿酒钱。”我痛心疾首的悔不当初,又问道:“府尹连这些民生小事都写进折子里了?” 夜景湛一敲我脑袋,道:“自然不会,我去买糕点时听街坊们谈论的。” 我满嘴糕点地“哦”了一声,才后知后觉。 “你亲自买的!竟然出宫了!还不带我去!” “带你去干嘛?”夜景湛笑问道:“带你去逛赌庄,还是包酒楼听戏?” “……” 刚刚,好像暴露了什么。 “你不用难为情的,你从前什么样,我都知道。”夜景湛好心的开口。 也是,从前我与常二在兴安街二霸的名声可是大名鼎鼎。 “什么难为情的,我只是……只是……怕你不知道而已!”我自然是死鸭子嘴硬,不肯承认的。 “为何怕我不知道?” “自然是知我品行顽劣,换个人娶呗。” 夜景湛眼里多了几分戏谑的笑意,无奈道:“可你父亲,联合着满朝文武,用尽世间褒义之词,朕想娶别人也不行啊。” 他这是,第一次如此同我说道我父亲。 玩笑般的语气,确是事实,他一个帝王被权臣掣肘的事实。 从前我知这其中避讳,从不轻易戳破,如今确是他先挑起,这是留我不得了吗? “别害怕。”夜景湛看出了我所想,轻拥我入怀,下巴抵在了我的肩窝上,似是呢喃一声:“我待你从不与一般的卫氏人相同。” 什么叫不与一般的卫氏人相同? 烛火下,夜景湛墨瞳深深,我惊恐得后退了一步,“你要做什么?” “兰兰,你要知道,你父亲要谋反。”相反于之前的温柔,他正色起来。 兰兰,他从未这般叫过我,如今唤来却是大不相同。 一直以来,我都在逃避这个不是秘密的秘密被揭开的时候。 我在宫里过的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日子,当这件事一旦显形现与我们之间,就意味我的舒坦日子就要到头了,我真要数着日子等死了。 难道,我这个皇后就在一朝之间失宠了,重新沦为宫中的笑柄,然后被打入冷宫,人人可欺,吃不上热食,只能吃馊的,不,甚至连馊的也没有,然后徐灵然先带人把我打一顿,等我奄奄一息的时候,赐死的圣旨来了,可怜我生前显贵,死后连个破草席都没有。 我们昨夜才开始缠绵,今夜却是恩断义绝,常二话本里写的还真没错,最是无情帝王家。 我想得正伤心,手上却突然一暖,我低头一看,夜景湛握住了我的手。 他伸出另一只手,为我别去了鬓边的碎发,烛火熠熠下,眼里满是柔情:“别害怕,我们已是真正的夫妻,不论结果如何,我都会护你周全。” “昨夜肺腑之言,我信你句句真心,你在卫府过得不快乐,是父亲夺权的棋子,我年少时在宫中如履薄冰,如今亦是小心翼翼,仔细想来你我遭遇,又何尝不相似。你可知,纵使这么多年来,我们之间利用憎恨居多,可我是真的怜你,爱你啊。” 我无法置信,他说他怜我,爱我。 他居然说他怜我爱我! “我不想瞒你,接下来是场硬仗,若我赢了,你会是我唯一的皇后,若我输了,百年之后,和我合葬可好?”他将我拥入怀中,在我耳边喃喃问道,就像一个普通的男子向心悦的女子要一个最真挚的答案。 昨夜醉酒的记忆一下子袭来,昨晚他似乎也这么问了,我是怎么回答他的? 我好像没有回答,而是吻了他。 我对这他近在咫尺的唇吻了上去,唇齿缠绵间,我答:“好。” 夜景湛果真没有瞒我,那夜之后,朝中参我父亲的奏折如同雨后春笋一般。 近日潮州大旱,朝廷拨了十万银赈灾,一波未平,下边的一个松崖县又出了暴乱。带头闹事的是一个姓张的举子,决心要到朝廷状告那卫氏右党官员层层剥削赈灾银。 这件事闹得很大,大到整个潮州都受到了波及,朝廷只能受理,徐家的左党势力主查此案,连坐了一大批我爹的右党官员。 可这一案折损的只是一批门生,卫家的根基还在,我爹也只是受了一个失察的罪名,不痛不痒。 我知道,该我出手了。 我爹一向谨慎,从不留下足够的把柄,这也是卫家能够久居高位却不下落的原因。 我要给夜景湛一个足以摧毁我卫家百年根基的大罪。 小时候跟着常二念学堂,先生批阅过的课业最后都是要由母亲签名确认。可我只顾着和常二翘课摸鱼,课业一塌糊涂,不敢让母亲过目,就偷偷仿着母亲的字。 不得不说我在歪门邪道上的事真的是天赋异禀,小小年纪竟仿得有九分相似。被母亲知道后,关了我足足三天的禁闭。 后来这件事被父亲知道了,他偷偷哄我用母亲的字迹写了一封信,那封信后来被寄回了我在崇州的外祖家,信上关乎着一个铁矿。 事后我偷偷查过,那个铁矿就在崇州。 等我大些,听懂了父亲与母亲争吵的那些话,原来,父亲当初娶我母亲就是为了那个铁矿。 母亲去世后,我送母亲的灵柩回家,曾偷偷探过那座山,父亲在偷采铁矿,冶炼兵器。 这足以成为我爹谋逆的大罪。 我没有和本娘商量,就把这件事告诉了夜景湛。 那晚他听了之后,没有说任何关于我父亲的事,只是靠在我怀里,说起了他的母妃。 坊间的传闻没错,他的母妃来自秦淮河畔的风尘烟花之地。 “在我的记忆中,父皇很宠爱母妃,可母妃经常闷闷不乐。她时常会登上高楼,眺望远方,看着一群群鸟儿掠过长空,她会露出羡慕的神色。宫里都因母妃的出身而看轻她,哪怕生了皇子群臣也执意不肯父皇册她为贵妃。母妃曾和我说,她并不以秦仙楼为耻。她六岁那年,父母俱亡,逃荒到此,在她最绝望无助的时刻,是秦仙楼出了银子帮她安葬了父母。她说,秦仙楼虽然做的都是卖笑的行当,可从未逼迫。掌事姑姑待她极好,待其他姐妹也好,她很想念。倒是皇宫,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去处,肮脏事最多,人心也更叵测恶毒。母妃爱花,父皇便特地在长明宫修了一座花室。花室建成一年后,母妃就去世了,而我也就由一直无子的卫贵妃抚养。”无夜景湛闭上了眼睛枕在了我的腿上,蜷缩着像个孩子。 我看着他安静的睡颜,夜很静,只有他匀长起伏的呼吸声。 崇州的铁矿被爆出后,卫家势如山倒。 一直对外称病的父亲这回是真的病了,当朝晕厥。夜景湛夺了卫家的爵位,荫封,父亲也以待罪之身被囚在府中。 本娘一直在劝我别担心,卫家虽然倒了,但陛下对皇后还算是有情意。 我淡淡地饮了一口茶,对本娘说道:“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我向夜景湛告的密。” 本娘执壶的手一滞,滚烫的茶水洒了一地。 “皇后,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那是你的家啊……”本娘颤抖的声音问我。 “本娘,你不记得我娘亲是怎么死的了吗?”我望着本娘,反问道:“而我又是怎么入的宫,阿珚又是被如何诬陷的你都忘了吗?你还不明白吗,如今造成这一切都是父亲,我恨他,恨卫家,是父亲误了娘亲一生,如今卫家遭遇的所有的一切都是父亲的薄情和偏心造的孽,早在他让我入宫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没有家了。” 本娘心痛至极的看着我,“皇后啊,小姐啊,你可知你毁的是卫家,你生于此,长于此的卫家啊,你成于此,也会败于此。” “我说过了我没有家!”手中的茶杯被我砸了出去,门一开,一碗茶水刚好浇了某人一身。 “怎么了,这是?”夜景湛进来问道。 本娘抹掉了眼角的泪,退了出去。 “我以为这个结果你能接受。”见我们这个情形,夜景湛大概也猜到了几分。 “不是的。”我摇摇头:“只是本娘不懂而已。” “那这份诏书……”夜景湛从袖中拿出了一张黄澄澄的帛书:“你可愿意亲自带过去宣读?” 念及卫氏开国有功,卫氏一众皆贬为庶人,五服之内男丁皆流放闽西,女眷随行。 这已经比我预想的要仁慈许多了。 轿辇落在卫府的那一刻,我恍若隔世。 昔日热闹的卫府门庭如今败落的可怜。 我从未想过,终有一天我再回来时竟是以这样的姿态。 皇后的尊驾高高在上,昔日的血脉至亲跪伏在我的脚边,声声乞求饶恕。 明明对这些人是厌恶至极,可看到他们如今的样子,我的心底却是没有半分报复的快感,倒是有唇亡齿寒的悲凉。。 “卫兰懿,你这个贱人,你背叛了卫家,背叛了爹爹,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人群中,三妹卫兰欣在咒骂着。 一旁的侍卫见状,立马制住了她。 真是好骨气,这一群低眉顺眼战战兢兢的卫家老幼,只有这一个从小与我斗到大的妹妹公然辱骂。 我示意侍卫放开,向她走了过去,这位父亲的掌上明珠,何时被人如此对待。 我想起了当年在祖父的灵堂前,她向我恭贺时的声声嘲讽,到底是她倒霉,曾经他们合谋的一步棋倒也有反将的一天。 我看着卫兰欣眼里怨毒的神色,淡淡一笑,“三妹妹,后悔吗?你要知道,若你当年没有同你娘演了一出以死相逼的戏码,今日站在这里的人就是你了。” “我呸!你这个叛徒!”卫兰欣啐了一声,又骂道:“你以为你背叛了卫家,你的皇后之位就能安稳下去了吗,一损俱损,只怕你最后的下场比我们还要凄惨!” “三妹妹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死后可有人为你收尸,可有地为你埋葬,破草席一卷,乱葬岗一丢,化作了孤魂野鬼再来找我也不迟。” 卫兰欣听了这话脸色顿时一白。 不只是她,卫家众人也开始担忧起来。 本来今日我就是代表圣意而来,我故意激卫兰欣的话,被他们听了过去引得人人自危。 我心里叹了声可悲,这里的人曾经哪个不是满身光耀。 我不想再与卫兰欣多言,掠过人群中的悲戚声,径直去了父亲寝居。 门扉被推开,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鼻而来,躺在床榻上的父亲,消瘦枯槁,父亲自当朝晕厥后就一直病卧在塌,原来昔日健硕的父亲已然病重成这副枯槁模样了。 “父亲。”我站在塌前叫了他一声。 父亲睁开了浑浊的双眼,循声望了我一眼,“你来了,你终究还是给你娘报了仇。” 我看着他的枯槁的面容上,有大限将到的平静,有功败垂成的落寞,有粉身碎骨的悲伤,却唯独没有悔恨,对我娘亲的悔恨。 “原来父亲也知道,娘亲是因你而死。父亲你可知,哪怕你对我娘亲的死有过一点点的悔恨和愧疚,我们也不至于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他苦笑着闭上了眼,“当年的事,是非对错都说不清了,你恨我也挺好。” “挺好?”我不禁愤恨起来:“你欠我娘亲的,欠我和阿珚的,不是单单恨你就能抵消的!” “是啊,所以你毁了我的野心,毁了整个卫家。” “兰兰,论狠心,其实你和我最像。”那样的语意里,竟像是有几分欣慰在里面。 “可我平生最恨,就是做你的女儿。”眼角一直忍着的泪终于忍不住掉落,我无声的拭掉,转身离去。 “等一下。” 刚走到门边,父亲突然唤住了我。 “他,对你好吗?” 我没有答,父亲却是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你在宫里,很多人很多事也不能尽信,如今失了卫家,你也唯剩他一颗真心可活,若是那常家二子我便是毫不怀疑的,可你的枕边人是帝王,你自要好自为之……” “够了!”我怒喝。 腗幁韝帀嶳潣蠨迕捯涿踏瞢胆姬蔸驳 小时候我多么希望他能向叮嘱三妹那样耐心同我说话,可永远只是他的不苟言笑,他何时对我说过这么些多话。 不过是人之将死,还念着他的王权野心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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